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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卢先堃:世贸MC12成果显著,渔业补贴、新冠疫苗、粮食安全有重大进展

当地时间17日凌晨,世贸组织(下称WTO)第12届部长级会议(下称MC12)在瑞士日内瓦闭幕。WTO总干事伊维拉称本次大会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证明多边贸易体制在应对全球挑战时能够发挥关键作用。

在MC12现场的中国驻WTO前参赞卢先堃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其中一大成果,渔业谈判补贴协定,是WTO成立27年以来达成的唯二多边协定,意义之重大可想而知。他还表示,实际上会前大家对达成协议的预期非常低,但各成员国的积极努力和最后的成果,一扫笼罩在WTO之上多年的阴霾,令他非常振奋。

除了渔业补贴协定外,WTO成员国在新冠疫情应对、粮食安全,以及电子商务免征关税展期等基本所有核心议题上都取得了或多或少的成果。另外,延宕多年的WTO三大功能的改革也正式被纳入了讨论程序,还决定将设立相关机制以及下一届部长级会议前汇报成果的时间表。

卢先堃表示,WTO在解决全球性问题上的作用,过去很重要,未来将更加重要。在金融危机、新冠危机、粮食危机,以及俄乌战争、中美冲突等地缘政治危机面前,WTO充当了解决全球性问题的有效的、强大的支柱。

卢先堃在中国入世前后就参与了WTO有关工作,先后在中国商务部欧洲司、商务部世界贸易组织司、常驻世贸组织代表团任职。最近几日,他作为智库“多边主义之友小组”(FMG)的发起人,在瑞士全程跟踪关注了MC12会议的进展,并采访了参会的各国代表团、智库和企业代表,亲身感受到了“一种(在WTO)多年来少见的、大家共同努力积极向上的新氛围”。

【专访】卢先堃:世贸MC12成果显著,渔业补贴、新冠疫苗、粮食安全有重大进展

就MC12会议如何取得重大突破,如何解决粮食安全、疫情合作方面的挑战,以及对中国的影响等问题,卢先堃接受了界面新闻的电话采访。以下为对话实录。

界面新闻:WTO总干事伊维拉表示,这次会议取得的成果“令人振奋”。您个人对哪些成果感到更兴奋?

卢先堃:考虑到WTO现在面临多重危机的冲击——金融危机、新冠危机、粮食危机,以及俄乌战争、中美冲突等地缘政治危机,在MC12开始之前,大家对会议的预期总体是比较低的。总干事伊维拉自己在开幕式上也说,这次会议只要取得一两个成果就算成功了,但实际上,在大家认为应该谈的所有核心议题上,包括新冠疫情应对,包括粮食安全,包括渔业补贴多边协定,以及电子商务免征关税展期等等,基本都取得了或多或少的成果。所以这次会议的成果可以说是远超预期。

我个人感觉比较振奋的成果,第一就是渔业补贴谈判。自1995年成立到现在,WTO总共就达成了两个多边协定,一个是2013年在巴厘岛部长级会议上达成的贸易便利化协定,第二个就是渔业补充协定。两个协定间隔时间已有9年之久。尤其是,渔业补充协定是多哈谈判的一个遗留问题,也是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14.6有明确授权和谈判时间表的问题。能达成这样一个多边协定可以说很让人振奋。

第二个我认为很好的成果是,WTO改革程序正式启动。MC12会议上表示要设立一些适当的机制,对WTO已经陷入瘫痪的三大功能——谈判规则制定、争端解决机制以及透明度和监督——进行全面的改革,而且争取要在第十三届部长会议前有所成果,这是个很好的迹象。WTO改革已经喊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为此设立任何机制,也没有进行全面的和系统化的讨论,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各说各话,很多时候甚至陷入相互对抗的境地。

那么这次改革程序启动,就有助于把 WTO所有成员都纳入讨论程序,而且是三大功能都覆盖的、全面的、机制性的和系统化的讨论,还决定将设立相关机制以及下一届部长级会议前汇报成果的时间表。这有助于修复目前WTO机制各方面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从而推动WTO不断完善。

第三个令人振奋的是在新冠疫情应对、粮食安全应对上达成了成果。这是远超WTO和贸易范围的全球性问题,当其他国际层面在采取各种方式应对这些问题的时候,WTO能拿出自己的解决方案,从多边贸易体制为解决全球性挑战做出贡献,我认为,这将发挥并巩固WTO在多边经贸治理方面的核心作用,保持WTO的相关性(relevance)。这非常令人振奋。

界面新闻:此前WTO在应对疫情方面备受批评,被指在疫苗共享、分配不平等方面不作为。这次在相关方面取得了进展,能否简单介绍一下?

卢先堃:被指不作为,主要涉及两个问题:一是新冠疫情严重的情况下,疫苗的生产需要加快,产能需要扩张,要加大发展中国家和最发达国家在获得疫苗方面的公平性。二是部分国家,如印度,可能有疫苗生产能力但缺乏技术,所以像该国以及南非等国一直在推动放宽新冠疫情的疫苗以及相关医疗产品的知识产权保护机制,让发展中国家也能够在有关条件下扩大生产。

这次有关新冠疫情应对的两个部长声明都提出了解决方案。虽然还不是很完善,但至少是向前迈进了很好的一步。

粮食安全方面也大致如此。俄罗斯和乌克兰是大麦、小麦、化肥等涉及粮食生产和安全的产品的主要生产国,俄乌战争一打响,这些产品的出口受到阻碍,严重影响了其他国家对粮食的获得,不仅如此,在战争,以及疫情应对期间,很多国家在粮食出口等方面实施了种种限制。实际上,世界上很多进口国如埃及已经面临粮食安全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怎样去增强相关措施的透明度,不去过分地采取优先本国、限制出口的措施,以及保持限制措施的临时性和可撤销性?尤其是,作为粮食援助机构的世界粮食署,当他们在采购粮食并运到出现重大粮食危机的国家时,会不会受到限制?

在这两方面,部长声明都提出了很好的解决方案,意义重大,也是WTO在应对全球危机方面做出的其中一个重要贡献。

界面新闻:MC12取得的这些成果,哪些对中国影响可能比较大?另外,印度在会后的表态相当高调,其工商部长Piyush Goyal称印度在这次会议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spectacular success)。印度为什么这么说?印度是此次会议的最大赢家吗?

卢先堃:对中国的影响要从两个维度来看。一是系统性角度。目前WTO陷入全面危机,多边贸易体制地位弱化,相关性受到威胁,整个三大功能陷入瘫痪,而中国从多边贸易体制中受益很多,国家领导人也反复强调支持多边贸易,所以,WTO的维系和加强对中国意义重大,在解决与其他国家贸易等方面的冲突时,为中国提供一个很好的、多边的空间。

第二,MC12的很多问题,无论在渔业补贴、新冠应对还是粮食安全方面,中国出于自身经贸实力和地位的影响,被很多国家期望发挥引领作用;而实际上,中国代表团也很好地处理了一些涉及中国的问题并支持了其他国家的合理立场,推动了议题的达成,展现了中国作为一个大国的作用。

但我并不觉得某一个国家就是大赢家。印度在粮食安全方面和新冠疫情应对方面都是有所获得的,实际上其他发展中国家也是一样,各有所获,包括发达国家也是。可以说,所有WTO成员都有或多或少的收获。

界面新闻:在全球对抗加剧、协作面临挑战之际,MC12取得重大进展,是否意味着WTO在解决国际性问题上的角色越来越重要?

卢先堃:即使在面临危机的情况下,国际社会也从来没有认为,WTO的角色不重要或者被削弱。WTO的基本法律框架和制度对维系全球贸易、应对冲突至关重要。实际上,在我们采访过的所有国家组织、国家代表,以及企业界和智库代表都认为,WTO的作用一直很重要。现在全球挑战不断凸现,如何加强WTO作用,如何通过一些灵活的方式去推动WTO往前迈进,这是WTO改革的方向。MC12至少部分上提出了解决方案,也取得了重大突破。所以,WTO的角色原来已经很重要,未来肯定越来越重要,在全球经贸治理方面的核心作用也会越来越凸显,这一点是肯定的。

界面新闻:MC12取得重大突破的推动因素有哪些?

卢先堃:第一,总干事伊维拉上任刚刚一年,作为WTO第一个非洲裔女性领导人,她上台后积极努力地与各个成员国进行了沟通,推动他们往前走,展现了强大的毅力和决心。这是很重要的一方面。

第二个是,主要成员国克服了地缘政治影响,做到了搁置分歧,通过对话解决问题。这里面包括中国、美国、欧盟、印度、南非等等。主要成员的合作是推动谈判达成的第二个重要因素。

第三,就像刚才提到的,在可持续发展、粮食安全、新冠疫情、地缘冲突等方面的全球性挑战越来越突出,而解决这些挑战离不开WTO,离不开多边贸易体制。各方也深切认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了,如果MC12不能取得突破,不光会对多边贸易体制带来重大打击,也会令这些全球性挑战的解决失去一个有效的、强大的支柱。如此一来,各方才能摒弃分歧,共同努力取得突破。也就是说,各方部长表现出来的积极的政治意愿,为谈判提供了强大的政治推动力。

界面新闻:您在瑞士全程跟踪了MC12的谈判进展。现场的气氛如何?您有哪些感受?

卢先堃:谈判可以说是没黑没夜、24小时连轴转。很多部长都是从白天开会到晚上再到凌晨,连续几天,在最后时刻,当谈判有望取得突破但时间已经超过了原定的3天后,部长们决定再延长一天,继续连夜磋商,最终终于取得了成果。部长在里面谈、工作人员在外面协助,都很辛苦。

说到气氛,在WTO谈判多年未果陷入危机的情况下,无论是成员国还是秘书处,都处于一种沉闷的、低迷的气氛;但这次MC12,所有代表团部长、所有秘书处工作人员,包括我们这些智库、企业等都是熬夜通过各种方式支持WTO,这是一种多年来少见的、大家共同努力积极向上的新氛围。这让我印象非常深刻,也成了谈判能取得重要进展的很好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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